By John Huang
2022年5月20日 (三)
一直以來,吳金黛都在為大自然服務、為他人製作作品、為一些議題發聲,在為「他者」製作的路上,還有持續在野外採集聲音的過程中,覺得自己仍然有一些話想說。
上一次她試著用音樂來說話,是 2010 年發行的的《綠色方舟》。而在 2020 年因為全球 COVID-19 疫情的狀況,內心感到動盪且靜不下來,另一方面也進入了「我還能創作嗎?」、「我創作的東西還有人聽嗎?」的自我懷疑當中。
在年輕的企劃夥伴鼓舞之下,一起用不同角度重新檢視二十年多來的故事,回到了自己最原始的起點:1994 年入行以來所經歷過的人、事、物,找到核心脈絡,盤點多年來紀錄過的聲音,從不同的時空、不同的環境地點,來試著帶領大家自由穿梭,不受疫情 Lockdown 的狀態影響,提醒我們:靈魂還是自由的,想像力還是可以自由飛翔的。

跨出舊習慣,融入新聲
吳金黛以往在創作上著重於旋律線條的刻畫,總是希望音樂要親民,讓沒有學過音樂的人都能找到線條去跟隨、去聆聽,在編曲上也能讓人深入探討細節,可深可淺的進入音樂的狀態裡。
在專輯《萬籟的絮語》吳金黛嘗試與年輕的音樂人合作,比如 Ń7ä 就帶給她超出想象的新世界。交付了旋律與元素後, Ń7ä 就能編織出全新面貌的電音風采。讓吳金黛思考與探索電子音樂在氛圍的營造、在節奏上的妙趣,也因此聽了很多電音作品。而 Cicada 是以自然為題材的室內樂,吳金黛嘗試擷取他們的手法,也讓 Cicada 的色彩輕巧的進入了歌曲中。
而且幸運的是,2019 年吳金黛到了冰島一趟並採集了當地的聲音,完成了北國三部曲:〈冰川‧木蘭〉、〈鑽石海灘〉、〈奧羅拉之舞〉,並放到了《萬籟的絮語》中。
吳金黛在冰川上健行、看到了極光,面對巨大的冰川感到無比震撼。但也驚訝幾百萬年才形成的冰川,居然在這幾年就要消失了?遠古巨冰的快速消逝,讓吳金黛特別感嘆地球的變遷與人類的無知,也對每一次的聲音採集感到格外珍惜,並用收集到的冰島聲音製成歌曲。比如〈冰川‧木蘭〉的 Moulin 其實是冰川地形的法文名詞,中文叫「鍋穴」,吳金黛以華人文化熟悉的「木蘭」諧音來命名,並用當時錄下的冰川移動與碰撞聲來創作。
聲音與故事都在萬籟中不期而遇
「即便是自己生長的土地,我都不認識,直到遇到 Somolo Solo」
吳金黛在訪談中提過兩個事件應是關鍵轉折,一是留學時期在異地美國而疑惑反思的文化認同,如何探索內在本源;另一個是到阿里山鄒族部落,採集當地耆老所吟唱的即將消失的古謠時所受到的震撼。
1990 年代,英國社會學家 Anthony Giddens 認為全球化是世界觀、產品、思想和文化的整合,那是一種對進步和融合的願景。但這樣偏向西方現代文明的全球化假設,並不能完全相容於台灣。許多到海外留學的台灣人,多半都對於自我的文化認同提出反思,有些人再向前摸索出一條既能保留自己文化,又能受到國際尊重的路徑。
吳金黛在 90 年代握著懂英文、懂錄音兩個技能的同時,一邊探問著自己的文化認同,然後跟隨製作人吳榮順、浦忠勇教授到阿里山採集鄒族即將消失的古謠,當時耆老一開金口吟唱,「彷彿泥娃娃被靈魂上身了、被開光了,滿面光彩」。20 年後恍然大悟,被開光的人根本是自己!
《萬籟的絮語》第一首歌〈萬籟奇遇 〉Somolo Solo 是一個虛詞,一個旋律的輪廓,類似可填詞的曲牌,每個人都可以利用 Somolo Solo 這個曲調,即興的唱出能反映出當下的心情與心理的歌詞。當年錄製的專輯裡就收錄了七、八種不同的版本,每個版本因為歌詞的內涵不同而有不同的旋律變化。就像是文化的時空膠囊,原住民的傳承第一層是語言,而生活中的祭典儀式、治療、安慰、聊天、美學價值、工作律動...一切的一切,全都收納在音樂裡並貫穿在生命中,音樂就是具體一個原住民族的縮影。也因此選用 Somolo Solo 作為開場,不僅是紀念這段「被開光」的啟發,以及能從鄒族古謠中找到自己的文化認同與定位,也是提醒自己音樂道路上的初心。
值得一提的是,2014年新美國小的方紅櫻校長不希望當年辛苦錄製的鄒族古謠 CD 只被當成書架上的擺飾,於是決定請已退休的浦忠勇教授用那張 CD 來教小學生唱古謠,並舉辦發表會,邀請了失聯 20 年的吳金黛參與。演出時浦教授會先播放 CD 裡的古謠歷史錄音,再讓小學生們現場演唱同一首曲目,吳金黛不禁流下眼淚,從頭哭到尾。沒想到當年在田野錄音採集時以為注定成為絕唱的鄒族古謠,竟能在 20 年後再度被吟唱,而且還出自小孩子口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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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張專輯就是整理出 20 多年來那些小小的、讓人感動的點滴」
〈萬籟奇遇 〉當中不僅使用了 1994 年錄下的耆老吟唱的古調並編曲,還受到 20 年後新美國小校長小學生唱古謠的啟發,找了茶山國小的小朋友唱古謠並收錄進去,完成了 Somolo Solo 跨越 20 年時空的對唱,讓文化傳承的精神在音樂中展現。
人籟地籟天籟即是萬籟,認識了萬籟也認識了自己
在確認一輩子志業就是大自然的錄音與原住民音樂的製作之後,吳金黛也彷彿開始在萬籟中修行。
早期錄音時都嫌台灣雜音太多,比如都跑到偏遠地帶了卻還躲不過遊客嬉鬧聲而毀掉了錄音、或在高山上錄音卻被飛機干擾、或明明很安靜的山上卻如然傳來卡拉ok的唱歌聲...等等。那個時期吳金黛喪心病狂的想追求乾淨的聲音。直到某次在墾丁盛暑正午錄海浪聲時,突然發現台灣的海很溫柔,其實很適合人類的歡樂聲,也因此開始反省人類的二分法。
我們可能以為有專業的錄音設備就可以收到想要的大自然的聲音,殊不知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。畢竟野外錄音採集,沒有一件事是可以控制的,只能控制自己要走去哪,所以乾脆不做計畫,安靜的、慢慢的等待,有時可能一等就是 6 個小時,讓一切不期而遇自然發生。越放鬆,得到的越多。
同樣的,以前對錄製的設備要求很高,但在 YouTube 與智慧手機發明後,其實影音產品的製作門檻越來越低了,也讓聲音採集可以更多元包容。比如〈冰川 .木蘭〉的冰川爆裂聲是用可隨身攜帶的 H6 錄音筆收錄的,而木蘭的水與冰的聲音,就是當時在冰島的冰川上,臨時用手中的 iPhone 錄下的。
即便器材簡易也無妨,在萬籟中採集,發現執念逐漸被修正,重點是如何把美好的聲音傳達出去。

將消失的傳統轉化為當代形式、將萬籟傳遞到你我的手上
「把傳統轉化當代、把採集轉化為音樂,兩個其實是同樣的事情」
吳金黛從聲音採集學到,我們人類透過五感去認識世界,但大多數人可能都被眼睛綁架了,其實只要多一個感官比如耳朵,就對世界的認知就會很大的不同,對事物的認知可以挖得更深刻。
對吳金黛來說,音樂只是服務的載體,很多聲音一不小心就會消失了。所以希望自己的音樂是 spotlight ,邀請你我用重新認識看這個土地,也重新理解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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