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的一個清晨，舊日樂隊夥伴從WhatsApp傳來一則突發消息：香港著名音樂人Edmund Leung（梁卓堃）離開了，享年63歲。

[小兵 (Le Petit Soldat) 之演出 (28/12/2025)。左: Edmund Leung]

 

思緒倏然飄回九十年代中期。那時香港的獨立音樂圈，有三支樂隊最為人熟知：….Huh?!、Anodize與AMK。Edmund Leung，正是….Huh?!的結他手。初識….Huh?!，是透過一張名為《What’s Sound》的獨立合輯。他們在當中發表了兩首作品，其中一曲〈Traditional Summer Cycling Trip〉，關於成長（once upon a time / I packed my bag and choose my life…），關於love and lost（While I remember the days that we’ve been through / for life is so cruel I can never live with you）。除了動人的歌詞與主音Tim的聲線，最令我震撼的，是Edmund的結他演奏——從浪漫得幾乎溺死人的前奏開始，到歌唱部分賦予行進感的結他編排，再到尾聲那段輕描淡寫、漫不經心卻直擊人心的獨奏。當時仍是中學生的我，驚覺一隊四人搖滾樂隊，竟能將Rock Ballad演繹得如此深刻。後來….Huh?!更與林憶蓮跨界合作，現場演繹這首作品，而中學時代的我，有幸成為在場見證的聽眾之一。


 
因著〈Traditional Summer Cycling Trip〉，我認識了….Huh?!。得知他們推出專輯後，我第一時間入手。被樂迷稱為「狗碟」的《What a Drag》，是….Huh?!的首張大碟。其中的結他聲響，不僅延續了〈Traditional Summer Cycling Trip〉的溫婉，還有〈Young Volcano〉中如山雨欲來的張力（我尤其喜歡中段那近似E-bow音色的鋪陳），與〈The Day After〉中毫不保留的狂放。而他們第二張專輯《When the Light is Low》，更被譽為具國際水準。部分歌曲的編曲與音場極富戲劇性和張力，如〈My Favourite Motorbike 〉的暴力美學、〈River 〉的雋永和進入副歌時的情緒爆發 (手法有點像Radiohead的〈Creep〉) 。〈Slave〉中的暗黑與歇斯底里，甚至令我想起Bauhaus那些較重型的作品。

 
《Let the Dogs Bark》專輯收錄了….Huh?!的現場演出。他們唯一的一首中文歌〈究竟應該點？〉，甚至隔代影響了My Little Airport。這首歌中的結他並不以技術取勝，但Edmund那段不斷重複卻層層推進的和弦行進，伴隨著Tim的呐喊與其他樂器的交織，最終將情緒推至頂點。〈究竟應該點？〉和歌曲的錄像也成了….Huh?!的經典。

 

Tim離開….Huh?!後，Edmund除了彈結他，也扛起了主唱之責。與Tim相比，他的嗓音少了幾分戲劇張力，卻多了一種內斂的朦朧感。 隨著….Huh?!逐漸淡出音樂圈，Edmund的名字卻零星散見於不同音樂作品中——黃秋生、盧巧音、Black Box等單位皆可見其身影。他也先後加入Goodmorningloria、小兵(Le Petit Soldat) 等樂團。
 
在眾多Edmund參與的計劃中，我特別偏愛迷你噪音 (Mininoise) 樂團與藝術團體The Interzone Collective。成立於2007年的迷你噪音，自詡為「香港草根民謠樂隊」，曾推出《多麼美好》（2008）與《死谷爛谷》（2014）兩張專輯，Edmund在其中負責演唱、鼓與結他。他們的作品聚焦低下階層的生活經驗：臨屋區的孩子、公屋居民、性工作者、地盤工人……都是歌曲的主角。 我還記得初聽迷你噪音時，發現他們將Terry Riley極簡主義經典《In C》融入作品中的那種震撼。

 

我對The Interzone Collective認識不深，但最讓我感興趣的，是Edmund在其中作為手碟（Handpan）樂手的身份。約在疫情前，我在Edmund與本地音樂人 iii 在上環的一次共同演出中，見證他一段又一段極具冥想與催眠效果的手碟演奏。他於2016年以該團名義推出的手碟專輯《Qualia》，無疑是本地手碟界的一枚瑰寶。



最後一次見Edmund，是去年本地哥德樂團Martyr的重組演出。他以「小兵 Le Petit Soldat」結他手的身份擔任暖場嘉賓，還自彈自唱了一首歌。演出結束後，我與他寒暄了幾句，並將家中所有與他有關的CD悉數取出請他簽名。還記得他拿著以個人名義推出的《Yes…Music for Felines》，驚訝地笑道：「呢隻你都有？」想不到，那一面，竟是最後一面。


 
「永別了，和藹可親的前輩。」我一面聽著黃秋生在Facebook唱著與Edmund合作但永遠不能以原來陣容發表的〈尤里西斯之旅〉(後來因Edmund的離去而改名〈Edmund 之旅〉)，一面在心中默默悼念著。
 



〈尤里西斯之旅〉黃秋生 / Edmund Leu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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